研究报告



2026 年亚洲贸易格局的范式转换、周期共振与技术重构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1日 来源:杨健


杨健,中国人民大学金融信息中心,2026 年 8 月 30 日


一个 "统计幻觉" 背后的真相


2025 年 5 月,一个数字在全球贸易界激起涟漪:中国大陆对美出口占比跌至 9.1%—— 这是自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以来的最低点。五年前的 2020 年,这个数字还是 17.5%;2024 年降至 14.7%;2025 年全年收于 11.1%。高盛在 2026 年 1 月的报告中掷地有声:传统雁行模式正在终结。然而,数字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更为复杂的真相。


IMF 2024 年的数据揭示了另一重图景:越南对美出口每 100 美元产值中,有 10.6 美元来自中国供应链;世界银行的数据更为触目 —— 越南出口商品的国内增加值仅为 48.9%,超过一半的价值来自进口零部件,其中相当部分源自中国。2025 年 4 月对等关税落地后,一组近乎完美的 "剪刀差" 出现了:中国对越南出口同比增长 22.5%,同期越南对美国出口同比增长 34%。


雁阵没有消失,只是被拉长、被折叠、被重新命名。


这不是一个模式的简单死亡,而是一次结构性的蜕变 —— 从 "成本驱动的梯次转移" 到 "地缘政治驱动的网络式重构"。日本人赤松要在 1930 年代提出 "进口→国内生产→出口" 的产业演进模型,他所描绘的图景正在 2026 年的时空坐标中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换。


本文将以数据为镜、以理论为翼、以周期为律,穿越经济学、管理学、政治学、技术演化与长周期理论的五重维度,追问一个根本问题:雁行模式,究竟是终结,还是重生?


第一节 数据之镜:2026 年中国潮退


1、 份额的消长:中国退潮与新雁群起飞


在现实世界中数据是最冷峻的叙事者。亚洲环球研究所(AGI)2026 年 2 月发布的报告,勾勒出一幅清晰悲凉的份额消长图:


l   中国大陆对美出口占比:2020 年 17.5% → 2024 年 14.7% → 2025 年 11.1%(月度最低 9.1%)

l   中国台湾对美出口占比:2024 年底 22.6% → 2025 年底 38.1%(AI 芯片与半导体驱动)

l   泰国对美出口占比:2024 年底 18.8% → 2025 年底 23.5%(中国供应链转移受益)

l   日本对美出口占比:2024 年底 20.7% → 2025 年底 18.8%(出口多元化)

l   越南:跃升为美国最大进口来源国之一,2024 年出口增速领跑东南亚

l   墨西哥:对美出口占其总出口约 77%-80%,近岸外包的最大受益者


USTR 2025 年数据显示,美国从东盟进口商品总额达 4,536 亿美元,同比增长显著。越南 2024 年出口增速超越马来西亚和泰国,成为东南亚最耀眼的新星。与此同时,中国正战略性地将出口重心转向东盟 —— 东盟占中国出口比重从 2020 年的 14.8% 升至 2025 年的 17.6%,已取代美国和欧盟成为中国最大出口市场。2026 年 1‑2 月,中国对 "一带一路" 共建经济体出口同比增长 28.5%,占整体出口额比重升至 51.3%。


份额的消长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中国在海关统计的 "原产地" 口径下退潮,却在增加值贸易(TiVA)的口径下暗流涌动。名义份额的下降,掩盖了中国增加值通过越南、墨西哥等中转国间接嵌入美国最终消费的事实。


二、关税的楔子:22.3% 如何改写全球产业地图


如果说传统雁行模式的引擎是单位劳动成本差异,那么 2025 年的现实是:关税楔子已取代工资差,成为产业区位的第一驱动力。


惠誉 2026 年报告的数据令人警醒:中国输美有效税率升至 22.3%,而越南、印度、韩国、墨西哥等经济体税率反而下降,美国整体有效关税率从 9.4% 降至 7.4%(因新 301 关税分级征收)。一个 22.3% 的关税楔子,意味着什么?


做一个简单的比较:越南制造业月薪约 300‑400 美元,中国制造业月薪约 800‑1000 美元,单位劳动成本差距约 2‑3 倍 —— 这是传统雁行模式赖以运转的成本梯度。然而,22.3% 的关税直接吞噬货值的五分之一以上,其对区位决策的影响远超工资差。李嘉图比较优势理论并未假设零关税,关税属于贸易成本范畴;在 22.3% 关税这一巨大贸易成本干预下,要素工资成本对产业区位选择的解释力显著下降,政策变量成为驱动产业布局的主导因素。


这不是雁行模式的自然演进,而是外力强制重构。


2025 年 4 月 "对等关税" 落地,2026 年 7 月 24 日对华加征 12.5% 新 301 关税,对越南拟加征四重关税(基础税率 + 知识产权 301 + 强迫劳动 301 + 产能过剩 301),转口货物适用 40% 税率,越南综合税率可能达 20%‑25%。美国不再是被动的最终消费市场,而是主动运用关税工具重塑全球供应链的战略行为体。所谓越南出口并非全部销往美国,该数值仅反映越南出口产值内的中国中间品占比,不能直接线性换算为中国对美实际出口份额;同时,美、日韩中间品也经由越南流入美国市场,TiVA 增加值具备双向属性。


三、工序的切片:1.01 万亿元中间品贸易的秘密


2025 年,中国机电产品对美出口同比下降 22.3% 至 2376.4 亿美元,为 2017 年来最低。但中国并未 "转移" 机电产业 —— 而是将最终组装环节外迁、核心零部件与中间品留在国内。


最具说服力的数据来自中越贸易:2025 年中越中间产品贸易达 1.01 万亿元,占双边贸易的 69.8%。越南纺织行业六成面料、七成染料来自中国,本土企业能自主供应的只有螺丝和包装。这不是 "产业转移",而是 "工序切片"—— 中国牢牢把持高附加值上游,仅将关税敏感的最终组装环节外放。


从增加值视角看,中国对美出口的 "名义份额" 下降被严重夸大了。IMF 数据显示越南对美出口中 10.6% 来自中国供应链,世界银行显示越南出口国内增加值仅 48.9%。按 TiVA 口径观察,中国嵌入美国最终消费的实际经济联系高于海关原产地统计;受数据口径约束,不宜直接给出精确重算后的份额数字。2026 年上半年,中国对美出口 2159.2 亿美元,同比仍微增 0.2%;美方统计中国占美国进口比重虽从 2018 年的 46.65% 降至 2026 年上半年的 35.09%,但仍是最大单一来源国。


第二节 雁过留影:2005‑2015‑2025 雁阵图景


一、南雁北归


且看今朝,基于 2025 年最新数据重绘雁阵图景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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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线为各经济体在不同产品复杂度水平上的出口份额分布示意拟合图,峰值位置校准至 ECI、峰值高度校准至 2025 年美国进口值。


二、十年旧阵


回顾历史,2015 年版雁行模式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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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vs 2025:十年雁阵之变


(一)图形视觉对比的三个关键发现


1、中国:从 "绝对霸主" 到 "份额收缩"


l   2015 年:中国峰值 35%,$504B,占美国进口 22.6%,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大来源国,虚线宽峰横跨中低技术区间

l   2025 年:中国峰值降至 28%,$327.5B,份额跌至 9.3%,但仍保留全品类宽峰特征


2、越南:从 "不起眼" 到 "新雁群领头羊"


l   2015 年:越南仅 5.5% 峰值,$38B,标注为 "pre‑boom"(爆发前),曲线低矮

l   2025 年:越南峰值飙升至 19.5%,$201.3B,十年增长 429%,成为第三大进口来源国


3、台湾:AI 驱动的 "异军突起"


l   2015 年:台湾仅 7% 峰值,~$42B,在领头雁中排名靠后

l   2025 年:台湾峰值升至 17%,~$120B+,2026 年更跃居美国 AI 相关进口第一(Baker Institute 数据)


(二)十年之变的学术解读


从雁行模式理论视角看,2015→2025 的十年正是:


1、第五波康波(信息技术)从繁荣期进入衰退期;

2、朱格拉周期经历了 2015‑2016 产能过剩→2017‑2018 复苏→2020 疫情冲击→2021 供应链重构→2023‑2025 再度过剩的完整循环;

3、卡莱斯基循环中,中国从 "投资繁荣期" 进入 "产能过剩期",从 "向外转移产业" 转向 "向外输出产品";

4、Posner‑Vernon 产品周期的高端先进技术向中国的转移链条被中美技术封锁打断,但成熟、标准化制造环节的技术转移依然向越南、印度等经济体延续,并非该理论整体失效;台湾 / 韩国在半导体领域的锁定效应增强。


这两张图并置,恰好直观呈现了雁行模式从 "成本驱动的自然梯次转移" 到 "地缘政治驱动的网络式重构" 的范式转换。


三、起飞之初


遥想当年,绘制 2005 年版雁行模式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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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图形视觉对比的三个关键发现


1、中国:从 "追赶者"→"绝对霸主"→"份额收缩" 的完整弧线


l   2005 年:中国峰值 22%,$243B,尚未超过加拿大(加拿大~$290B 仍是第一),标注为 "Pre‑WTO Boom"

l   2015 年:中国峰值 35%,$504B,占美国进口 22.6%,毫无争议的第一大来源国

l   2025 年:中国峰值降至 28%,$327.5B,份额跌至 9.3%,但仍保留全品类宽峰特征


2、越南:从 "微不足道" 到 "新雁群领头羊" 的史诗级跃迁


l   2005 年:越南仅 1.2% 峰值,$5.6B,排名第 22 位,曲线几乎贴地

l   2015 年:越南 5.5% 峰值,$38B,标注为 "pre‑boom"(爆发前)

l   2025 年:越南峰值飙升至 19.5%,$201B,二十年增长 3495%,成为第三大进口来源国


3、台湾 / 韩国:从 "中等雁群" 到 "AI 时代领头雁" 的锁定效应


l   2005 年:台湾 6.5%($38B)、韩国 8%($48B),在领头雁中排名靠后

l   2015 年:台湾 7%($42B)、韩国 10%($72B),稳步上升

l   2025 年:台湾 17%($120B+)、韩国 12%($129B),台湾 2026 年更跃居美国 AI 相关进口第一


(二)二十年之变的学术解读


从雁行模式理论视角看,2005→2025 的二十年恰好覆盖:


1、第五波康波(信息技术)从繁荣期→衰退期→AI 新范式萌芽的完整长周期;

2、两个完整朱格拉周期:2005‑2015(产能过剩→金融危机→复苏)、2015‑2025(供应链重构→疫情冲击→再度过剩);

3、卡莱斯基循环中,中国从 "投资繁荣期"(2005‑2015)进入 "产能过剩期"(2015‑2025),从 "向外转移产业" 转向 "地缘政治驱动的网络式重构";

4、Posner‑Vernon 产品周期的高端先进技术向中国的转移链条被中美技术封锁(2018 年起)打断,但成熟标准化制造环节的技术转移仍然在部分发展中经济体发生;台湾 / 韩国在半导体领域的锁定效应增强;

5、熊彼特集群理论中,中国珠三角 / 长三角集群在 2005‑2015 年达到顶峰,2015 年后向越南 / 墨西哥的 "集群迁移" 加速。


以下三张图并置,雁阵之变一目了然:恰好直观呈现了雁行模式从 "成本驱动的自然梯次转移"(2005)→"中国主导的单极雁阵"(2015)→"地缘政治驱动的多极网络式重构"(2025)的完整范式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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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阶段的学术定位


2005:成本驱动的自然梯次转移 — 中国刚加入 WTO4 年,处于 "进口→生产→出口" 的赤松要原始雁行模式上升期;日本仍是领头雁;越南 / 菲律宾几乎不可见;

2015:中国主导的单极雁阵 — 中国达到峰值,占美国进口 22.6%,全品类宽峰覆盖低中技术区间;卡莱斯基循环的 "投资繁荣期" 顶点;越南开始起步;

2025:地缘政治驱动的多极网络重构 — 中国份额因关税战 / 供应链重组下降;越南(+429% 十年)、台湾(+185% 十年)、泰国(+204% 十年)异军突起;高端先进技术梯度扩散链条受阻,但成熟制造环节的转移延续,台湾 / 韩国锁定效应增强。


第三节 技术之翼:从梯度扩散到集群锁死


一、技术转移理论:Posner 与 Vernon 的失效与延续


1961 年,波斯纳(Posner)在《牛津经济论文》上发表《国际贸易与技术变迁》,提出 "技术差距理论":国际贸易的基础源于国家间的技术差距,技术领先国凭借创新优势出口新产品,随着技术被模仿,差距逐步缩小,贸易格局随之调整。


1966 年,弗农(Vernon)在《经济学季刊》上发表《产品周期中的国际投资与国际贸易》,将这一过程空间化:新产品阶段在发达国家生产并出口,成熟产品阶段向次发达国家转移,标准化产品阶段向发展中国家转移。


赤松要 1930 年代的本土产业演进假说,后由小岛清拓展为跨国雁行转移,本质上是 Posner‑Vernon 两大理论在东亚区域的经验具象 —— 技术从日本(领头雁)向四小龙、东盟、中国梯度扩散,每一次转移都对应产品生命周期的一个阶段。】1970 年代日本转移纺织、1980 年代转移钢铁与家电、1990 年代转移汽车组装 —— 每一次都是 Posner‑Vernon 模型的完美演绎。


然而 2025‑2026 年的现实是:面向中国的高端先进技术梯度扩散假设被打破;成熟标准化制造环节的技术转移仍然发生于其他后发经济体,并非整套理论系统性失效。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2022)、出口管制实体清单、"小院高墙" 策略,严格限制先进半导体技术向中国转移;2025 年 4 月对等关税落地后,技术管制与关税工具捆绑,对华技术封锁从 "尖端技术" 扩展至 "中端制造"。中国则在向价值链上游攀升时限制核心技术和制造业外流 —— 不同于日本当年的主动转移,中国将核心零部件与中间品牢牢留在国内。


当技术领先国不再允许尖端技术流出、技术追赶国不再允许核心技术无节制流入时,雁行模式赖以运转的高端技术梯度扩散引擎便已熄火。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坎特威尔(Cantwell, 1989)的 "技术积累理论":技术能力是渐进累积的,跨国公司的 FDI 不仅是资本输出,更是技术转移和能力构建的渠道。Cantwell 理论强调技术溢出不会自动发生,高度依赖承接国本土吸收能力:教育水平、配套产业链、制度环境等前置条件。


2025 年,中国企业对东盟的直接投资持续增长,中企在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建立的工厂不仅输出资本和设备,更转移生产工艺、质量管理体系和供应链管理经验。越南从纺织→电子组装→光伏组件,马来西亚从电子→半导体封测→数据中心,泰国从汽车组装→电动车→PCB—— 每一步都伴随着来自中国的技术溢出。这与 1970‑80 年代日企向四小龙转移技术的雁行逻辑在机制上完全同构,区别仅在于技术输出国从日本变为中国。


二、技术创新理论:从线性扩散到系统博弈


弗里曼(Freeman, 1987)在研究日本经济奇迹时提出 "国家创新系统" 概念:技术创新不是孤立企业的行为,而是国家层面制度、政策、教育、产业协同的系统产物。伦德瓦尔(Lundvall, 1992)进一步强调 "学习型经济":创新本质上是交互式学习过程,国家创新系统的效率决定了一国在全球分工中的位势。纳尔逊和温特(Nelson & Winter, 1982)的演化经济学则指出,技术变迁遵循 "变异‑选择‑保留" 的演化逻辑。


传统雁行模式隐含着一种 "线性创新观":技术创新集中在领头雁(日本),跟随国通过技术引进和模仿实现升级。但 2025 年的全球技术竞争已进入 "系统对系统" 的新阶段 —— 美国的创新系统依托硅谷‑华尔街‑顶尖大学的 "金三角",中国的创新系统依托 "新型举国体制 + 超大规模市场 + 完整产业链",两者在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计算、生物科技等前沿领域展开全面竞争。


更为关键的是,美国正在推动 "友岸外包" 和 "技术联盟"(美日荷半导体出口管制协调、AUKUS 技术合作、IPEF 供应链协议),将创新系统的边界从国家扩展至 "意识形态同盟"。技术扩散不再遵循比较优势的地理逻辑,而是遵循地缘政治的阵营逻辑 —— 雁行模式中 "按成本梯度依次转移" 的技术路径,被 "按阵营归属选择性共享" 的技术路径取代。


三、熊彼特集群理论:创造性破坏与雁阵更替


1911 年,熊彼特在《经济发展理论》中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洞见:创新不是均匀分布在时间和空间中,而是 "成簇出现"—— 创新集群是经济周期和产业地理变迁的根本动力。1942 年,他在《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中进一步提出 "创造性破坏":新产业、新技术、新组织形式的崛起必然伴随旧产业、旧技术、旧组织形式的毁灭,这是资本主义演化的本质。


单纯产业地理位置搬迁不等于创造性破坏;只有伴随新技术、新组织模式替代旧生产方式,才属于熊彼特意义上的创造性破坏。用熊彼特的透镜审视雁行模式:每一次 "雁阵更替" 本质上都是一次创新集群的地理重构。1950‑70 年代的创新集群在日本(钢铁、汽车、电子),1980‑90 年代扩散至四小龙(半导体、化工),2000 年代向中国集中(全品类制造)。但 2020 年代的创新集群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地理重构:


1、半导体集群:从 "日本→韩国 / 台湾→中国大陆" 的梯度扩散,变为 "美国设计 + 台湾 / 韩国制造 + 日本材料 + 中国成熟制程" 的全球网络,美国正试图将中国排除在先进制程之

2、新能源集群:中国在电动车、光伏、锂电池领域形成全球最大创新集群,但这一集群不是通过 "技术引进" 获得,而是通过 "逆向工程 + 自主创新 + 规模效应" 实现 —— 打破了 "跟随国只能模仿不能引领" 的预设

3、AI 集群:美国(大模型、算法)与中国(应用、数据)双雄并立,东南亚、印度尚未形成有意义的 AI 创新集群 ——AI 的核心能力具有极强的规模效应和锁定效应,难以梯度转移


熊彼特的 "创造性破坏" 在此处展现了残酷的一面:传统雁行模式中跟随国的 "进口替代→出口" 升级路径,在创新集群被锁定在少数国家的领域可能完全失效。后发国不再能通过 "承接转移" 实现升级,而必须在创新集群中 "自主卡位"。


但熊彼特理论的深刻之处在于:创新集群的地理重构不是雁行模式的终结,而是雁行模式的运行方式。1980 年代日本半导体集群的崛起摧毁了美国的内存产业集群,但催生了韩国、台湾的半导体集群 —— 这正是雁行模式的经典案例。2020 年代中国新能源集群的崛起正在摧毁欧美日的传统汽车集群,但同时在承接国满足吸收能力前提下,可能催生东南亚的电动车零部件集群、印度的电动车组装集群。


创造性破坏从来不是模式的死亡,而是模式的重生。


第四节 周期之律:康波・朱格拉・卡莱斯基的三重共振


一、康波:第五波的黄昏与第六波的黎明


1925 年,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Kondratiev)发现,资本主义经济存在约 50‑60 年的长周期波动,每个长波由 "繁荣‑衰退‑萧条‑复苏" 四个阶段构成。熊彼特在 1939 年的《经济周期》中将康波与技术革命绑定,提出每一个康波都由一组 "基础创新集群" 驱动。


l   第一波(1780s‑1840s):蒸汽机、纺织、冶铁 —— 英国主导

l   第二波(1840s‑1890s):铁路、钢铁、蒸汽船 —— 英国 / 欧洲主导

l   第三波(1890s‑1940s):电气、化工、内燃机 —— 德国 / 美国崛起

l   第四波(1940s‑1990s):汽车、电子、航空航天 —— 美国主导,日本追赶

l   第五波(1990s‑2040s?):信息技术、互联网、半导体 —— 美国主导,中国深度参与

l   第六波(2020s‑?):人工智能、生物科技、新能源、量子计算 —— 中美竞争


每一次康波转换都伴随着全球贸易格局的根本性重构。第三波康波中,德国和美国的崛起终结了英国的 "世界工厂" 地位;第四波康波中,日本通过 "雁行模式" 实现了对美国的追赶,并将产业向东亚梯度转移;第五波康波中,中国凭借信息技术革命的 "后发优势" 成为 "世界工厂",传统雁行模式的梯队排序被彻底打乱。


2026 年正处于第五波(信息技术)的衰退期与第六波(AI / 生物 / 新能源)的开启期的交汇点。这一交汇点的特征是:旧技术体系的边际收益递减(信息技术的全球化红利已被充分挖掘),新技术体系的主导权尚未确定(AI、生物、新能源的标准和集群仍在博弈中)。


不是雁行模式本身失效,而是第五波康波的雁阵已经飞完了全程。


从物理学的视角看,这恰似一个相变(phase transition)过程:当系统跨越临界点时,旧的有序结构瓦解,新的有序结构尚未形成,系统处于高度不稳定的 "临界态"。2026 年的全球贸易体系正处于这样的临界态 —— 日本领头的信息技术雁阵正在解体,中国领头的新能源 / AI 新雁阵正在形成。


二、朱格拉:产能过剩与中周期的共振


1862 年,法国经济学家朱格拉(Juglar)发现,资本主义经济存在 7‑11 年的中周期,其驱动力是固定资本的大规模更新:投资繁荣期产能扩张,随后产能过剩引发危机,资本贬值后新一轮更新启动。朱格拉周期与康波的嵌套关系是:每个康波包含约 5‑6 个朱格拉周期,康波的繁荣期朱格拉周期振幅较小,康波的衰退期朱格拉周期振幅放大。


2026 年的全球经济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朱格拉周期位置:2020 年新冠疫情引发投资衰退后,2021‑2022 年出现 "供应链重构" 驱动的投资热潮(近岸外包、友岸外包、供应链韧性投资),但 2023‑2025 年全球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持续下降。中国在电动车、光伏、锂电池、钢铁、化工等领域的产能过剩已成为全球性问题 —— 高盛所说的 "中国冲击 2.0" 本质上就是朱格拉周期中产能过剩阶段的中国版本。


在朱格拉周期的产能过剩阶段,传统雁行模式的 "领头雁升级后让出市场空间" 机制被逆转:领头雁(中国)不仅不让出市场,反而以规模优势持续压低全球价格,使跟随国的 "进口替代→出口" 循环难以启动。这不是雁行模式的终结,而是朱格拉周期衰退期中雁行模式的 "暂停"—— 当新一轮固定资本更新启动、产能被消化后,雁行模式可能恢复运转。但问题在于:当前的产能过剩与康波衰退期叠加,可能使 "暂停" 演变为 "终结"。


三、卡莱斯基:利润挤压与国际贸易的深层节律


米哈尔・卡莱斯基(Kalecki)—— 这位被凯恩斯同时代人誉为 "比凯恩斯更早发现有效需求原理" 的波兰经济学家 —— 在 1933‑1935 年间构建了一个深刻的商业循环理论。其核心机制是 "投资‑利润‑投资" 的内生循环:


投资决策取决于利润率和产能利用率 → 投资增加 → 产能扩张 → 利润上升 → 进一步投资 → 产能过剩 → 利润率下降 → 投资萎缩 → 产能淘汰 → 利润恢复 → 新一轮投资。


卡莱斯基的独特贡献在于将 "分配冲突" 引入商业循环:工资上升挤压利润→投资下降→失业增加→工资下降→利润恢复→投资上升。在 1943 年的《充分就业的政治方面》中,他进一步指出,充分就业会削弱资本家的纪律权力,导致资本家反对持续充分就业,从而产生 "政治商业周期"。


卡莱斯基原始理论分析对象为封闭经济体,本文将卡莱斯基循环应用于国际贸易趋势,可以得到一个深刻的分析框架:


第一,贸易顺差本质上是 "国内投资不足" 的外部表现。卡莱斯基的国民收入恒等式表明:贸易顺差 = 国内储蓄‑国内投资。当一国投资率下降(卡莱斯基循环的衰退阶段),而储蓄率居高不下时,过剩储蓄必然以贸易顺差的形式输出。中国 2025 年经常账户顺差占 GDP 比重回升,正是国内投资增速放缓、产能过剩的卡莱斯基式表现。而美国的贸易逆差则是 "国内投资超过国内储蓄" 的镜像 —— 美国通过吸引全球资本流入来支撑国内投资和消费。


第二,全球贸易失衡是卡莱斯基循环的国际传导。当中国(高储蓄、低投资、贸易顺差)的过剩产能涌向全球市场时,其他国家的本土产业面临利润挤压,导致这些国家投资下降、失业增加,进而引发贸易保护主义。2025 年美国对华关税升级、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反补贴调查,本质上都是卡莱斯基循环中 "利润挤压→政治反应→贸易壁垒" 的传导链条。


第三,雁行模式是卡莱斯基循环在空间上的展开。传统雁行模式中,日本在卡莱斯基循环的繁荣期向外转移成熟产业(国内投资饱和、利润率下降→海外投资寻求更高利润),四小龙和东盟承接转移(投资增加→产能扩张→出口增长→利润上升)。这本质上是卡莱斯基循环的 "空间转移"—— 领头雁的国内投资衰退转化为对跟随国的投资,跟随国进入投资繁荣期。但 2025 年的问题是:中国在卡莱斯基循环的产能过剩阶段,不是通过 "向外转移产业" 来消化过剩产能(如日本当年),而是通过 "向外输出产品" 来消化过剩产能 —— 这导致全球利润挤压,而非全球投资繁荣。


第四,卡莱斯基政治商业周期解释了贸易保护主义的周期性。当贸易逆差国(美国)的失业和利润挤压达到政治临界点时,政府必然采取保护主义措施;而保护主义又会扭曲全球投资格局,引发新一轮贸易失衡。2025‑2026 年美国关税政策的反复摇摆(加征‑谈判‑再加征),正是卡莱斯基政治商业周期在国际贸易领域的体现。


资本家得到他们花费的,工人花费他们得到的。 —— 米哈尔・卡莱斯基


然而,卡莱斯基循环也孕育着希望:当前全球贸易失衡不可持续,必然通过汇率调整、贸易壁垒、产业转移等方式实现再平衡。在再平衡过程中,利润将从 "出口导向型经济体" 向 "内需导向型经济体"、从 "成熟产业" 向 "新兴产业"、从 "领头雁" 向 "跟随雁" 转移。这一利润再分配过程本身就是新雁阵形成的动力 —— 当中国的利润率因产能过剩而下降时,中国资本必然向外寻求更高回报率,而东盟、印度、墨西哥等承接国将因投资增加而进入利润上升通道。


第五节 地缘之变:关税楔子与韧性革命


一、从精益到韧性:企业供应链的范式转换


传统雁行模式中,企业的区位决策是替代式的 —— 将工厂从日本搬到韩国,再从韩国搬到泰国,旧基地关闭、新基地开启。这是 "精益供应链"(Lean)时代的典型逻辑:追求效率最大化,将产能集中在成本最低的地区。历史上日本对外产业转移也并未彻底关闭本土高附加值环节;新旧差异重点不在于保留本土产能,而在于当代企业把风险分散目标放到更高优先级,并行多地区复制产能。


2025 年的企业实践已彻底改变。QIMA 数据显示,2026 年一季度中国在美国客户采购中的份额降至 27%(2025 年全年 30%),但并未清零;同期越南验货审核需求增长 61%、印度增长 33%。这意味着企业不是 "从中国搬到越南",而是 "在中国保留产能的同时在越南新建产能"。


雁行模式的核心是 "转移"(relocation),而当前实践是 "复制 + 分散"(duplication + diversification)。前者追求效率,后者追求韧性。管理学上,这是从 "精益供应链" 向 "韧性供应链"(Resilient)的范式转换。雁行模式是精益时代的产物 —— 当效率让位于韧性时,雁阵的微观基础便发生了质变。企业的区位决策从 "在亚洲梯度中选下一站" 变成 "在全球候选国中做组合优化"。


二、近岸外包:墨西哥的崛起与亚洲雁阵的封闭性打破


传统雁行模式是一个封闭的亚洲内部故事 —— 产业在日本→四小龙→东盟→中国之间传递,最终市场在美国但生产基地全在亚洲。墨西哥的崛起打破了这一封闭性。


墨西哥对美出口占其总出口约 77‑80%,在汽车、电子、工业机械领域成为亚洲之外最大的受益者。群智咨询预测,若美国对华电视关税及越南关税全面实施,墨西哥凭借 USMCA 零关税优势将成为北美市场核心供应枢纽,2025 年美国电视产能向墨西哥聚集。当生产基地可以选择墨西哥而非东南亚时,"雁阵" 的空间路径依赖就被打破了。


三、原产地规则:从 "轻转移" 到 "深度本地化"


越南 2025 年新规要求:若产品无法证明本地原材料占比超 30% 或满足实质性加工标准,将被认定为 "中国转口",无法享受优惠关税并可能触发反规避调查。这意味着传统雁行模式中 "把最后一道组装放在跟随国即可" 的轻转移模式已不可行。


企业必须进行深度本地化 —— 建立本地供应链、转移技术、培养本地供应商 —— 这远超传统雁行模式中 "领头雁输出资本与设备、跟随国提供廉价劳动力" 的浅层分工。然而,深度本地化本身也可能成为新雁行模式的催化剂:当中国企业在越南建立真正的供应链生态时,技术溢出和能力积累将加速越南的产业升级,这恰恰是 Cantwell 技术积累理论所描述的雁行逻辑。


四、国家意志:美国守门人与中国博弈者


传统雁行模式的一个隐性政治前提是:冷战时期美国同样存在大量贸易保护措施,并非无条件开放市场;传统雁行得以运转建立在美国相对开放、出于地缘战略容忍亚洲对美顺差的基础之上。美国作为最终消费市场,对亚洲产品保持开放。冷战期间,美国出于遏制苏联的战略需要,对日本、韩国、台湾等经济体的产品开放市场,容忍贸易逆差 —— 这是雁行模式得以运转的政治基础。


2025‑2026 年的美国已彻底转变角色:从 "市场开放者" 变为 "市场守门人"。而中国也从 "融入体系" 变为 "体系内博弈者"—— 出口市场多元化(东盟取代美国成为最大出口市场)、区域制度构建(RCEP 生效、中国‑东盟自贸区 3.0 版升级议定书 2025 年 10 月签署)、技术 "卡脖子" 与 "反向输出" 双轨并行。


但地缘政治压力反而强化了 "亚洲雁阵" 的内部凝聚力。2025 年中国与东盟双边贸易额突破万亿美元,互为第一大贸易伙伴。这种 "互补性依赖"(complementary interdependence)正是新雁行模式的政治粘合剂 —— 它不是美国霸权下的被动安排,而是亚洲经济体基于共同利益的主动选择。


第六节 新雁起飞:越南・印度・墨西哥的三重叙事


一、越南:枢纽雁的荣光与陷阱


越南是 2025 年最耀眼的新星。2024 年出口增速领跑东南亚,超越马来西亚和泰国;2025 年对美出口同比增长 34%,跃升为美国最大进口来源国之一。越南的定位清晰:电子产品、光伏、PC 组装,承接中国供应链转移最多的东盟国家。


但荣光之下暗藏陷阱。越南面临美国四重关税风险(综合税率可能达 20%‑25%),原产地规则持续收紧。中国企业的 "曲线出口" 模式成本正在飙升(货值 5%‑10% 的换柜费 + 罚没风险)。越南月薪已涨至 300‑400 美元,叠加运费、时间损耗与供应链不完整,2026 年已出现部分订单回流中国的现象。


越南走向深度本地化是一种必要路径,但并非必然结果;如果本土产业链、吸收能力不足,订单也可能进一步分流至印度、印尼等其他经济体。越南必须从 "伪转口" 转向 "真实本地化生产",在越南建立真正的供应链生态 —— 否则,"枢纽雁" 可能沦为 "转口雁"。


二、印度:人口红利与制造雄心


印度的定位是:智能手机、汽车、半导体封装测试,吸引美企投资最多。14 亿人口的庞大市场、英语劳动力优势、与美国的地缘政治亲近性,使印度成为 "中国 + 1" 战略的重要候选地。


但印度的挑战同样严峻:基础设施短板、土地征用困难、劳工法规僵化、税制复杂。印度能否从 "服务业大国" 转型为 "制造业大国",能否承接雁行模式的产业转移,仍需时间检验。从熊彼特创新集群的视角看,印度在 IT 服务和制药领域已形成创新集群,但在高端制造领域尚未形成有意义的集群效应。


三、墨西哥:近岸外包的最大赢家


墨西哥虽非亚洲国家,却是亚洲雁阵之外最大的竞争者。对美出口占其总出口约 77‑80%,USMCA 零关税优势使其成为北美市场的核心供应枢纽。在汽车、电子、工业机械领域,墨西哥正在承接从亚洲转移的产能。


墨西哥的崛起意味着:雁行模式不再是一个封闭的亚洲故事,而是一个全球多向组合的故事。企业的区位决策从 "在亚洲梯度中选下一站" 变成 "在全球候选国中做组合优化"—— 这是传统雁行模式空间格局的根本性拓展。


第七节 中国之位: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工厂的工厂


一、角色转换:中间品供应商与资本输出国


当前亚洲对美出口的雁行格局可以概括为:中国大陆从 "最终组装出口中心" 转型为 "中间品供应商 + 资本输出国"(新领头雁角色)→越南、印度、马来西亚等承接组装产能,对美出口份额上升→美国作为最终消费市场但保护主义加剧→整个雁阵正在地缘政治与关税压力下被迫重组,而非自然演化。


2025 年中越中间品贸易占双边贸易 69.8%,这一数据是中国角色转换的最佳注脚。中国不再是那个用 8 亿条裤子换一架波音飞机的 "世界工厂",而是为越南、印度、墨西哥的组装厂提供核心零部件和中间品的 "世界工厂的工厂"。


二、内部雁行:沿海到内陆的梯度转移


中国前沿大都市与庞大制造业网络并存,形成了一种内部 "雁行结构"—— 将部分生产从沿海转移到成本较低的内陆地区,这贯穿了大部分工业价值链。传统雁行模式是跨国转移,中国版是跨省转移。当外部关税压力增大时,内部梯度吸收了一部分本应外迁的产能,这使得 "中国制造业空心化" 的判断被证伪。


从卡莱斯基循环的视角看,内部雁行结构是中国消化产能过剩、维持利润率的重要机制 —— 当沿海地区的投资回报率下降时,资本向中西部转移,在新的空间中重启 "投资增加→产能扩张→利润上升" 的循环。


三、技术双轨:卡脖子与反向输出


在核心技术领域坚持自主可控(应对美国封锁),同时在成熟技术领域(如电动车、光伏、高铁)主动向东盟、一带一路国家输出技术与标准,构建以中国为核心的技术梯度扩散体系 —— 这正是新雁行模式的技术维度。


以电动车为例:中国的宁德时代、比亚迪在泰国、印尼建立电池和整车工厂,不仅转移生产能力,更在当地构建充电基础设施、培养技术人才、建立供应链生态 —— 这正是熊彼特意义上的 "创新集群" 在新地理空间的形成。区别于传统雁行模式中 "日本输出技术、东盟提供劳动力" 的浅层分工,新的创新集群是 "中国输出技术 + 标准 + 资本、东盟提供市场 + 劳动力 + 资源" 的深度融合。


第八节 综合判断:不是终结,而是范式转换


对齐 2026 年的数据与事实,可以得出一个精确而非模棱两可的判断:传统雁行模式(狭义)已终结;雁行逻辑(广义)以新形态延续。当前正经历从 "成本驱动的线性梯次转移" 到 "地缘政治驱动的网络式重构" 的范式转换。

变了的是


-   领头雁行为模式:从日本式 "主动转移成熟产业" 变为中国式 "保留核心 + 外迁组装 + 限制技术外流";

-   驱动力:从 "工资差 + 汇率" 变为 "关税楔子 + 地缘风险 + 供应链韧性";

-   空间格局:从 "封闭亚洲梯度" 变为 "全球多向组合(亚洲 + 墨西哥 + 印度)";

-   最终市场:从 "美国单一终点" 变为 "美国 + 东盟 + 一带一路 + 中国本土消费" 的多元市场;

-   技术扩散:从 "自由梯度扩散" 变为 "高端技术封锁,成熟制造区域内共享" 并存。


没变的是


-   区域生产网络的层级结构:中国(核心零部件 / 中间品 / 资本)→东盟 / 印度(组装)→最终市场,"核心‑半边缘‑边缘" 结构仍在;

-   后发国产业升级路径:越南、马来西亚、泰国仍在沿 "纺织→电子→高附加值" 的经典路径爬升,如果本土具备相应吸收能力;

-   三角贸易增加值逻辑:中国增加值通过东盟间接嵌入美国最终消费,海关名义份额严重低估实际嵌入度;受统计口径约束,不直接给出 TiVA 精确换算份额;

-   中国企业作为新投资者的角色:中企出海正在复制当年日企的 FDI 路径,目的地从 "四小龙" 变为 "东盟 + 印度 + 墨西哥"。


从周期嵌套假说的视角看,当前正处于康波衰退 × 朱格拉过剩 × 卡莱斯基利润挤压的三重叠加期。这三重叠加既是旧雁阵的葬礼,也是新雁阵的产房。康波的衰退期不是雁行模式的终结,而是新雁阵的孵化器 —— 正如第三波向第四波转换的 1930‑40 年代孕育了日本雁阵,第四波向第五波转换的 1980‑90 年代孕育了中国雁阵,第五波向第六波转换的 2020 年代正在孕育以中国为核心、以新能源 / AI 为技术底座、以亚洲自主为空间指向的新雁阵。


雁阵犹在,领衔易位


雁行模式没有终结,它只是换了领头雁、换了发动机、换了航线。日本雁阵的终点是美国市场,中国雁阵的终点是亚洲自主。这不是一个模式的死亡,而是一个新模式的诞生阵痛。


从赤松要 1930 年代的理论构想,到小岛清拓展的跨国雁行理论,1970‑90 年代日本领头雁的黄金时代,到 2000 年代中国的后来居上,再到 2026 年新雁群的振翅欲飞 —— 雁行模式的演进本身就是一部资本主义技术扩散与空间重构的史诗。熊彼特的 "创造性破坏"、康德拉季耶夫的 "长波律动"、卡莱斯基的 "利润循环",在东亚的上空交织共振,谱写着一曲周期与变革的交响。


长空雁叫,霜晨月冷。旧雁阵的剪影正在地平线上渐淡,新雁阵的轮廓正在晨曦中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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